
唐宪宗元和十五年冬,汉水汤汤,襄岘苍苍。53岁的韩愈自袁州北归,一袭征尘,满身病骨,途经襄阳城下。
时任山南东道节度使的李逢吉置酒高会,挽留故人。银烛高烧,彻夜未休,曙色透窗之际,韩愈挥毫写下了一首七律。

酒中留上襄阳李相公
韩愈(中唐)
浊水污泥清路尘,还曾同制掌丝纶。
眼穿长讶双鱼断,耳热何辞数爵频。
银烛未销窗送曙,金钗半醉座添春。
知公不久归钧轴,应许闲官寄病身。
诗的大意是:
我沉沦下位,身如浊水污泥;您似清路飞尘,身居清要。曾几何时,我们同列朝班,一同草拟帝王诏令。由于久无音信,我怅然诧异,望眼欲穿。今日酒酣耳热,自当不辞杯盏,与您频频共饮。
银白的蜡烛尚未燃尽,窗外已透进拂晓的微光;席间侍女带着几分醉意,为筵席平添了融融春意。我深知您不久将会重返京城、执掌朝政,还望您能容下我这多病之身,在您麾下谋求一份闲职。

起笔化用了曹植的《七哀诗》的千古名句,君若清路尘,妾若浊水泥。韩愈借来翻出新意,他对李逢吉说:你如今是封疆大吏,清誉满路,如飞尘随风而上;我则是贬谪余生,病体支离,恰似污泥委地而下。地位之悬殊,境遇之霄壤,尽在这七字之中。
你我毕竟曾经同列朝班、共掌王言。"丝纶"代指帝王诏敕。元和十一年正月,韩愈以考功郎中知制诰,迁中书舍人;同年二月,李逢吉亦自中书舍人拜相。同在凤池之上,共沐紫泥之香。
"还曾"二字,既有对旧谊的重温,也不失身份的自重。韩愈一生傲岸,即便干谒权贵,也从不作摇尾乞怜之态。浊水自甘其浊,清尘任其自清,作者以旧事相感,不以卑屈相求,这正是昌黎先生的超凡胸襟。

颔联承接前文,一写别后相思,一写今宵痛饮。古人以鱼形木函藏书信,双鱼即书信的代称。诗人望眼欲穿,却始终不见故人的消息,心中常自诧异。一个"讶"字,微妙之至,带着一种困惑和失落,既道出了久疏音讯的遗憾,又保留了彼此的体面。
待到彼此相逢把酒,一切隔阂又都消融在酒盏里。酒酣耳热之际,杯来盏往,谁又肯推辞?耳热是酒力,也是心动;频爵是尽兴,也是情深。久别重逢的千言万语,都化作频频举杯的默契。这一句写得声情并茂,展现出烛影下两位旧僚举杯相属、一饮而尽的情景。

颈联极富画面感,屋内烛泪堆叠,尚未销尽;窗外晨光熹微,天色已晓。"未销、送曙"对举,写出夜宴之长,从黄昏饮到天明,主宾之欢洽,可想而知。
金钗为女子头饰,此处代指席间侑酒的佳人。她们有了几分醉意,钗横鬓乱,娇态可掬,为肃穆的官筵平添了几许春色。故人重逢的暖意,仕途回暖的希望,交织在一起,使得满座皆春。
昌黎先生以文载道,诗风雄奇险怪,极少描写这般绮靡温软的场景。而当一身傲骨的文人卸下平日的严峻,在故人的筵席上放松下来,银烛、金钗、醉意、春光,这些柔美的意象便自然流淌出来。

结尾是全诗的主旨所在,钧为陶轮,轴为车轴,皆为运转之枢纽,所以钧轴比喻宰相之位。韩愈断言李逢吉不久必将重返中枢、入秉钧衡。唐穆宗当太子时,李逢吉曾是他的侍读,穆宗即位后不久,李逢吉即被召为兵部尚书,旋即拜相。
最后7个字最是耐人寻味,应许闲官寄病身。作者说得何其谦卑,何其委婉。韩愈不要高官厚禄,只求一个闲散位置容身。此时的韩愈经历一封朝奏九重天、夕贬潮州路八千的仓皇,早已身心俱疲,这倔强了大半辈子的文人,终于开始收敛锋芒。
清人沈德潜论此诗云:读末二语,见昌黎非悻悻然一往者。韩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迂夫子,这首诗让人们看到了一个立体、真实的大文豪10倍配资可以找谁代注册,他不是一尊"文起八代之衰"的神像,而是一个在宦海中浮沉、在现实中妥协的活生生的凡夫俗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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